“色戒”对我始终有一种魔力，会不自觉地沉进去。看完电影出来，在门口拦车，飘着细雨，冷且干净的空气。和王佳芝一样左顾右盼地等不到车，边走边看，出租车忽明忽暗的空车牌好像三轮车把手上旋转的快乐的风车。有一种说不出的放松，激动，留恋，悲哀，徘徊在现实和电影的边界，迷了方向。就这样沉在里面，不肯出来，我自找的。王佳芝受了那颗“鸽子蛋”的指引，我则循着李安的指示。

看“色戒”之前的心情很忐忑。为了这部电影，做了很多功课，花了很多心思，期望值也一点一点的上升。通常这样都没好下场的，不过这次例外，还有反效果。

看的时候，脑子里有张爱玲的故事和各式资料打底，情节、台词，很多都了然于心，我想看我的视觉、听觉如何被引领。会有自己的想象空间，观影是filling the gap的过程。 

电影的开头，张爱玲味十足。麻将桌，贵太太，扣着“金条锁链”的斗篷，光芒四射的钻戒。镜头快速切换，不咸不淡的谈话，偶尔透着“杀机”的眼神（马太、易太究竟是否知道王和易的关系留了白）。直到易先生出现，王佳芝去咖啡馆，然后故事倒叙回到四年前。包括王佳芝拨两次电话，故意遮掩，都照搬不误。汤唯的广东话练得确实好，上海话虽然也不错，不过稍有口音。四年前，单纯、热血的学生生活。按照小说，在港大拍的。熟悉的Main Building，我在港大上电影音乐的地方，港大最漂亮的建筑。彼时，王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女学生，她身边的赖秀金才是主角，就连加入话剧社的传单也是邝裕民顺便发给她的。两人坐在池边，甜甜地说着女生的悄悄话，她不是不知道女生间的秘密，那种感情，那种骄傲。后来，她是话剧社的当家花旦，一帮学生轰轰烈烈地演爱国戏。夸张的妆容，夸张的表演，幼稚但是真诚（如同他们的刺杀计划），台下众声响应“中国不能亡”。虽然是和平时期，但是这种情感在我心里也有激荡，话剧是可以传达一些感染力出来。他们吃宵夜，喝酒，庆祝，快乐的奔上双层电车。吸烟的细节处理的很细致，不动声色地立刻凸现出王佳芝的“主角”身份。王靠在窗口，小心地陶醉其中，和邝之间纯纯的羞涩，都是温暖的戏码，包括后来一起在细雨中唱着歌回家。那位扮“麦先生”的同学宵夜时，手中老拿着个蟹脚，憨憨的，也不知为什么，很喜欢这个细节，好像也说不出什么歌所以然。

一帮学生的计划正式开始，当家花旦自然成了计里的“美人”。这不是演话剧，由不得失误。大家都很紧张，倒是王最镇得住。她天生是主角，只要有机会。王表现出的理性总是大于感性，甚至比那些男同学还思路清晰，她享受做主角的众星捧月，也很清楚怎么把握这个机会及敬业。她忠于她的角色，所以她从头到尾都是不折不扣的主角，甚至最后导演了一场人生，让一人活，众人死。

和易先生都是匆匆地打个照面，不过她知道他在观察她。懂点麻将对看电影也有好处。易先生明摆着就放王佳芝糊，这心谁都看出来了，给了易太和马太的表情特写。然后才有了后来故意留号码那段。易先生是老江湖了，趁着吃饼干的档儿，顺利地看到号码。易先生的色是老奸巨滑的，再加上阴暗，小说里“一坐定下来，他就抱着胳膊，一只肘弯正抵在她乳房最肥满的南半球外缘。这是他的惯技，表面上端坐，暗中却在蚀骨销魂，一阵阵麻上来。”形上不好复制，不过神被其他细节演活了。梁朝伟演得虽好，但是不习惯。

然后她带他去做衣服。她换了身紧身旗袍，被他打量的不好意思，笑着解嘲。他命令她穿着，然后带她去浅水湾饭店吃饭，好好聊天。（这也是范柳原和白流苏的地方）两人眼角眉梢，你来我往，你进我退，暧昧诡异。镜头切到王在酒杯上留下的口红印（在咖啡馆那段也有），老易盯着，传达出欲望的意味。所以，他差点跟她上了公寓，而一班手足无措的学生闻讯则操了枪、菜刀，屏气凝神stand by，手忙脚乱的。开门的时候，王的腰绵绵地凹在那里，翘着兰花指拿钥匙、开门，不过老易终究还是有戒备之心。事已至此，一个问题无可避免的摆上台面。王并没有那方面的经验。大家都有口难言，男生都退到阳台抽烟，邝的眉毛锁的尤其紧。王：“你们都商量过了？”赖：“嗯。”“跟谁？”“梁闰生，只有他有经验。”轻蔑，“和妓女。”这里实在很讽刺，李安还让梁闰生穿着岭南大学的背心，光着屁股，喝了几大口白酒才上床做事，荒谬至极。更荒谬的是，易太第二天一早打来电话，他们要回上海了...王想去和他们告别，或是去机场送，均被拒绝，她当这是救命稻草，看能不能尽快完成任务，好让这莫名的失身有了意义。荒谬的气氛达到极致，汤唯的表情、声音均十分到位，层次也很丰富。随后，邝也失了身（在王失身后的没几天）——他杀了人，用最笨拙的方式。王目睹真实的死亡以及这样的荒谬，她崩溃了，她跑了。

三年后，上海。她捧着书本，灰头土脸，排队领救济粮。就算手里只有一点钱，她也要去看电影，这脱离现实的方式。出戏院的时候，重逢邝，其实邝是在那里等着的。她继续做回麦太太，不过这次有了组织，大家也不是彼时的单纯学生了。演老吴的是庹宗华，老易杀了他的妻子和孩子，他已经是个心理不正常的人。根本没有人关心王，她不过是棋子。老吴应允的任务结束后送她去英国她父亲那儿根本只是借口，连王的信都烧掉，邝虽有不忍，但是他懦弱。

就这样，王再次进入易家，大胆地给老易信号。他们的第一次。王极力卖弄性感，这边她在搞浪漫情调，那边老易却始料不及地粗暴、变态，整个过程SM+强暴。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，不过梁朝伟还是吓了我一跳。可以想象如果看足本，将会更震惊。然后他一声不响地出差，把她晾在易家四天。她说她恨他，他相信。他已经很久不相信别人的话，所以王说他寂寞。他又问，还恨我吗？她答，不恨了。床戏没前面这么粗暴，不过确实剪了很多，只拉到两位的脸部特写而已。第三段床戏更为省略，床都没出现过。某一天半夜，书房。老易在烧资料，和王说起工作上的事，王说：“你也从来不过问我的事。我能做的就是每天耗在这里等你。或许你外面还有别的女人。我想，就这样下去，也许你就腻了。”带着哭腔。“你这几天就光想着这些？”老易有点被逗乐了，是一种满足感吧。“还有输钱，大输特输，把我跑单帮赚的那点钱都输了。好了，我该上去了。”哭腔更重。老易有点动情，吻了她的脸，“明天带你去个好点的地方。”

好点的地方就是日式酒馆。王还差点被一个日本人拉进去坐陪，好像妓女。她进去老易第一句话，“今天我特地早点到，罚罚自己。”王见到他面露难色，也贴心的关上了门。这个男人开始在她面前展露弱点，恐惧。她躺在他腿上，“我知道你为什么带我来这儿，你想让我做你的妓女。”“来这儿，我比你更知道怎么做娼妓。”他不是不知道日本人的穷途末路，他的处境，一时间很是悲凉。于是，王起身，给他唱“天涯歌女”，唱足了三段。咿咿呀呀，低吟浅唱，老易听得动容、流泪。她爱他才给他唱，他也起码是信任她才在她面前流泪，而信任对于他是如此苛求的一件事。这一段确实很感人，配着歌词看，我也泪涟涟。我从来不知道“天涯歌女”的足本歌词是这样的。那些关于青春的，朦胧的幻境，可以想象易先生年轻时也许也是个满怀壮志的青年，正如他挂在墙上的孙中山像，还有那个被他枪杀的党校同学。但是他现在变得这样人不人，鬼不鬼，命运到底对他做了什么。而眼前的这个女子，这样地对他唱着，怀着爱怜，只觉得她是他的知己。他只有跟她去表现脆弱，这已经是对她的爱了。

再接下来就是送戒指，完全不同于小说的部分。老易是存心送王戒指，让她惊喜的。她想了无数种可能，身份暴露？试探？杀她？她万万没想到她要送她一块美丽的石头。她很惊喜，也有不舍，因为箭在弦上，不得不发。她跟他来拿戒指。那只美丽的卡地亚古董粉红钻确实漂亮，戴在手上也确实是只累赘的鸽子蛋。看到戒指的那一刻，王就已经开始挣扎，她的喜悦。这一刻，她是他的主角。“你喜欢我选的钻石吗？”“我对石头没兴趣。我只想看它戴在你手上的样子。”她开始挣扎，忙着要脱下戒指，“我不想戴这么贵重的东西走在街上。”“戴着。你跟我在一起。”然后，她的凌然、毅然决然，“走吧。”“什么？”“走吧”。老易就像小说里那样，“炮弹似地直射出去。”剩下王佳芝戴着美丽的鸽子蛋。

她好不容易叫到一辆人力车，“把手上拴着一只纸扎红绿白三色小风车。车夫是个高个子年青人，在这当日简直是个白马骑士，见她挥手叫，踏快了大转弯过街，一加速，那小风车便团团飞转起来。”她的表情虽有顾虑，但我觉得是快乐、坦然的，她终于忠于自己，做自己的主角，不是麦太太，不是谁的棋子，只是一个怀揣爱情的少女。封路了 ，她可能预计到，不过没那么快。但是心怀侥幸，并没有吞下那颗胶囊，她或许以为他不会杀她。她悔还是不悔？没人知道。他签下“易默成”，执行令生效。西郊，坟场。镜头拉高，下面是万丈深渊，她选的。不论沉沦与否，都是万丈深渊，她宁愿自己死。

结尾，老易来到王的房间，摸着她的床单，双眼含泪。

内地版虽然剪了很多，但还是喜欢。汤唯好的出人意料，现场看也满清秀，大气的。讲话前先深深地鞠了一躬。梁朝伟是大突破，也到位，但不是很出彩。可能我不习惯，也可能因为剪掉太多。电影在细节上的把握尤其好，这点深得张爱玲真传。终于如愿以偿看到李安，一直喜欢他的电影、他的为人。从头到尾都举着他那本台湾版的“十年一觉电影梦”。他应该看到的吧，记者就站在我前面，而他转向这边拍照。

看电影的时候，就没想着要和小说比对。因为张爱玲和李安根本就是两种风格。张爱玲是冷的，李安是暖的。他借张来完成他的魂，他的突破，他一如既往的温暖。

ps：小说里老易是没有名字的。电影里有，不过藏得很隐晦，叫“易默成”。我想一是故事原型是丁默村，二来暗指胡兰成吧。

最后附上天涯歌女的歌词：

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
小妹妹唱歌郎奏琴
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
嗳呀嗳嗳呀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

家山呀北望泪呀泪沾襟
小妹妹想郎直到今
郎呀患难之交恩爱深
嗳呀嗳嗳呀郎呀患难之交恩爱深

人生呀谁不惜呀惜青春
小妹妹似线郎似针
郎呀穿在一起不离分
嗳呀嗳嗳呀郎呀穿在一起不离分